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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夜色降临,秋意渐浓,却又是一场秋雨一场寒,秋雨起初是没有什么声息的,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两三道犹疑的斜痕,像是不敢惊扰这沉睡的夜。
一阵秋风吹过,随即,便有了细密了的雨帘。
一滴,又一滴,沙沙地落在玻璃上,不是沉闷的响,而是那种“轻柔绵绵”的感觉,带着些微弹的声音,仿佛是谁用修长的手指,在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这个世界。
于是,我也被雨吸引,放下手中的书,便开始静静地听,似乎这雨声是有魂的,更是入心的。
它不像夏日暴雨那般气势汹汹,挟着风雷,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过来。
这秋夜的雨,是凉的,是静的,是独来独往的。它不为你而来,也不因你而止;它只是下着,自顾自地,下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网,将天地都笼罩在它那沙沙的私语里。
这私语是说给谁听的呢?说给那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么?
它那些焦黄的、蜷曲的叶子,白日里看去,不免有些萧索。
但此刻让雨水一淋,在路灯恍惚的光里,反倒显出一种湿漉漉的、沉静的亮色来。
雨水顺着枝干慢慢地流,汇集到叶尖上,积成一颗饱满的、颤巍巍的珠子,终于恋恋不舍地滴落下去,完成它一段短短的旅程。
这雨声,又说给那寂寥的街道听么?
白日里的车马与人声,此刻都消散了,只剩下这一片空濛的、干净的清光,和雨水洗刷着柏油路面那均匀的、潮润的声响。
世界仿佛被这雨声简化了,简化成一种最原始的节奏,一起,一伏;一来,一去。
我的思绪,便不由得跟着这节奏,飘荡开去,飘到一些很远、很旧的夜里去了。
忽然便想起故乡的老屋,想起那种盖着黑瓦的屋顶。
夏夜骤雨来时,雨水打在瓦上,声音是迥然不同的。
那是一片哗啦啦的、热闹而又浑厚的交响,像无数的珍珠,倾倒在一面巨大的玉盘里。
那时候,我们孩子们便赤着脚,趴在窗台上看。
院子里立刻积起了水洼,雨点打在水洼上,激起一个个圆圆的、瞬间便破灭的水泡,明晃晃的。
空气里是那种泥土被雨水浇透后,翻涌上来的、腥甜而又清新的气息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那雨声里,有母亲的呼唤,有伙伴的笑语,有那种属于童年的、无忧无虑的喧嚷。
而此刻窗外的雨,却是太静了,静得只宜于一个人听,静得让往事都成了默片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,在心底里浮沉。
古人听雨,听的大概也是这般心境罢。蒋捷那阕词是怎么说的?
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”
一样的雨,敲着不一样的窗,也敲着不一样的人生。
歌楼上的雨,是助兴的丝竹;客舟中的雨,是催人的离骚;到了僧庐下,这雨便成了无言的禅机,只是“点滴到天明”了。
我今夜所处的,虽不是荒凉的僧庐,但那份独对天地、万籁俱寂的感触,却仿佛有几分相通。
这雨声,滤去了白日里一切的烦嚣与杂虑,只将一种清澈的孤寂,满满地注到心里来。
这孤寂,并不使人难过,反倒有一种踏实。
在这四面雨声的围抱中,我仿佛成了一个中心,一个被世界温柔地遗忘,却又与天地脉搏一同跳动的中心。
雨声不知何时,渐渐地疏了。那“嗒,嗒”的叩问,又变成了开始时那犹疑的、长长的水痕,慢吞吞地往下滑。
街灯的光,仿佛也明亮了些,透过湿淋淋的玻璃,将屋子里的墙壁,映出一片水汪汪的、柔和的晕。
我轻轻推开窗,一股凉澈的、带着水汽的风立刻涌了进来,叫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今夜,有雨敲窗。它敲了我的窗,也仿佛敲了我的心。
它带了些微凉的往事来,又将这斗室的寂静,洗刷得如此明净。
我重新拿起那本倒扣着的书,书页间,似乎也染上了这雨夜清润的气息,让人回味,更有着悠长的依云,对于中年人来说,这更是一种清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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